[84]夏日逃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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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灣。
彼時是早上九點,在一棟建于昭和五十年代的小型建築的三樓,4個看上去與陳舊逼仄的環境格格不入的AGB專員分散站在一旁,看着頭發花白的小個子社長訓斥着一個30歲左右的上班族。
這是一家規模極小的外貿公司,坐落在東京灣的工業園區附近,做一些五金零件的進出口生意,整個公司只有一間大約80平的辦公室,以及包括社長在內的三個員工。
勞拉靠在貼着廣告标語的玻璃窗邊,看着坐在舊轉椅裏的安柏抱着胳膊湊在第一線看熱鬧——
就在剛剛這個黑客專家确認了IGO收到的恐吓郵件就是這個小公司的工作電腦發出的。
使用這臺電腦的是一個只有高中文憑的三十歲男性Beta上川,他在過去的十年裏的每一個工作日都會用電腦查看訂單和庫存報告,他與50歲的社長武田一樣相貌平平,個子不高,看上去為人懦弱老實。
此刻面對找上門的AGB專員,以及鐵證一樣的發送記錄,上川卻還是哭喪着臉死活不肯承認這是他乾的,勞拉不太精通日語,只能斷斷續續聽出他不停重複「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這些字眼。
站在一旁的肖日語很好,他轉過頭對勞拉用英文道:“他說他根本不關注IGO,沒有beta會關心這種事。”
勞拉站直身體,挑了挑眉:“根據他說的,IGO和AGB的外宣辦公室應該集體辭職了。”
藍斯轉頭看向肖,用英文輕聲道:“你覺得他在說謊嗎?”
肖瞥了瞥嘴,搖了搖頭,示意不确定。
武田這時對着四個身材高大,西裝革履的AGB專員道自己的公司的上班時間一直是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四點半,這封發于東九區晚上11點的郵件不可能是他們發的。
但是誰會故意半夜潛進這個東京灣上千家之一的普通小公司只為了發一封給日內瓦的無聊恐吓信——說出這段話的時候,五十多歲的日本大叔自己都有點臉紅。
安柏一直是笑眯眯地看着面紅耳赤的上川,眼底是深深的打量和質疑。
但是他卻沒有再在武田社長斥責的基礎上再說什麽了,他拿出一個銀盤将電腦的數據全都掃了進去,接着站起身拍了拍上川的肩膀。
“如果是你發的,下次可以挑一個內部郵箱,公共郵箱會延時……”這個藍眼睛白人開玩笑般道,上班族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選擇閉嘴了。
安柏站起身和武田握了握手,其他三人也都同時站直了身體,亞洲01小組就這樣在一小時之內結束了東京任務,肖看了看手表:“趕下午的航班,我們還能提前半天開始休假。”
比起12月年終,北半球的AGB專員都喜歡在夏天休半個月的年假。
說着,與社長等人簡單示意後,四人就走進了上了年頭的狹窄樓梯,安柏與勞拉走在最後,勞拉皺着眉頭道:“就這麽草率結束了?”
安柏聳了聳肩,一邊下樓梯一邊道:“沒有監控沒有複雜的人際關系,雖然不是他發的,我們現在開始調查也不會有結果的。”
其他三人心裏也都清楚安柏說的沒有錯,恐吓信是用英文寫的,而剛剛他們其他人在用英文交談時,那個上川沒有任何的反應——他完全聽不懂。
于是這個不大不小的恐吓郵件小案子就蒙上了一層陰影,現在最大的可能就是上川等公司員工的熟人借了他們公司的電腦發了惡作劇的郵件。
不過這種無聊甚至有些無厘頭的C級案件每一個AGB小組一年都要處理好幾件,因此都有約定俗成的辦事流程——點到為止即可。
就像今天,安柏等人根據網絡IP追蹤到了具體的地理地點,還在現實的電腦中找到了發送郵件的痕跡,其實已經完全可以稱得上破案了。
四人走出樓梯,陽光灑落在他們的身上,安柏伸了一個懶腰,用手遮光看向湛藍如洗的天空感嘆道:“上次來東京還是兩年前,要不就在這裏度假算了。”
勞拉聽着他不着調的話,忍不住戲谑道:“當然可以,你現在去買JR電車的票,下午就已經登上富士山了。”
安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微笑道:“勞拉小姐你居然還記得我上次說沒爬過富士山的遺憾,太讓人感動了——你要一起去嗎,我不介意多買一張票。”
“滾……”勞拉說了一句中文髒話,說着長腿一邁就向着停在一旁的汽車闊步走去。
“滴。”
正要拉開車門時,勞拉感覺西裝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一瞬間不由得有些奇怪——
她每次出國都會在機場買一張新的屬地電話卡。
除了組員和對接工作的警監,沒有人會知道她現在的手機號碼。
身材高挑的女性alpha專員收回拉車門的手,轉而一只手撐着車頂一只手拿出翻蓋手機,只見手機屏幕确實顯示有一條新短信。
難得的好天氣,肖和藍斯也有些輕松地讨論着自己的休假地點,藍斯正在勸說肖和自己去南法的家鄉,安柏則拎着西裝外套朝着汽車走去。
他與勞拉,以及他們租的車都停留在長長的坂道上,坂道在具有年代感的小型工廠與樓房之間筆直穿過,像一條小溪彙入寬闊的東京灣裏。
勞拉單手拿着手機點開短信,只見上面只有一句話,看清寫的是什麽後,她那永遠淡然随性的面容瞬間僵硬。
-Cela fait longtemps, Laura.
好久不見,勞拉。
用的是法語,沒有任何落款,仿佛故意一般,在勞拉決定離開的前一秒,他發了一條短信來宣告自己的存在。
——為什麽這個人知道自己的日本電話號碼?
勞拉的瞳孔微微一縮,她迅速回撥那個號碼,同時擡起頭掃視着四周樓房的每一扇窗戶。
一直在觀察勞拉的安柏立刻站直身體闊步上前,“怎麽了?”
手機裏傳出了空號的提示音,勞拉也只能低頭繼續看着手機屏幕,安柏此時也已經看到了那條短信。
“等一下……”一向泰然自若的安柏臉色也變了,他皺起眉頭,難以置信道:“為什麽勞倫斯會在東京?”
正在聊天的肖和藍斯也瞬間沒了聲音,肖緩緩轉過頭看向兩人,眼中滿是驚異,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着冷靜的語氣道:“安柏,你們說的——是我們想的那個勞倫斯嗎?”
安柏直接從勞拉手中抽走手機,快速翻看起來,一秒後道:“這是PSTN模拟器發出的短信,無法回撥。”
說着,高大的俄羅斯籍專員匆匆走到車尾,打開車後備箱,将背包裏的手提電腦打開,他立刻搜尋起勞拉手機號的ISP,即網絡服務商的後臺日志,企圖立刻追蹤對方的位置。
“不可能……”雖然沒有得到回複,但這時法國專員藍斯也意識到他和肖沒有聽錯,這個英俊的一級專員看向二人,睜大了眼睛道:
“勞倫斯警督不是從04年後就再也沒有複職嗎?我以為他已經在當年LEBEN的最後案件中犧牲了。”
遠方傳來汽笛聲,勞拉靠在炙熱的車身上,沉默不語,她的腦海裏浮現出那一雙攝人心魄的灰色眼睛。
與此同時,五公裏外的,臺場區,日本未來科學館裏。
混在人群之中的徐長嬴打了今天的第五個哈欠,他的頭頂上就是那個具有地标性質,號稱由100萬個led鑲嵌組成的巨型地球「Geo-Cosmos」,海洋與陸地在上面不斷運動着。
科學館安排的一個女性解說員正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熱情飽滿地為來自三千公裏之外的中學生們解說着第二個場館,在場的一半學霸都是科技迷,看到仿生機器之類的展品還是挺感興趣的。
但徐長嬴卻是混在一群理科生中的南郭先生,他頂多對于那個著名的會說話的仿真機器人有一點點興趣,其他的無論是展品還是真人解說。
對于他的大腦來說就像自動播放的廣告片。
“徐長嬴,醒醒……”夏青撞了撞神游天外的男生的肩膀。
徐長嬴回過神,才看見衆人已經朝着下一個場館走了,只有他和夏青被落在最後。
“為什麽研學第一天就來這麽無聊的地方,我以為今天早上要爬富士山呢。”
徐長嬴抱怨道,他背着龍貓聯名的書包,戴着寶可夢的鴨舌帽,一副「沒錯我就是來日本旅游的ACG迷」的架勢。
“因為這是我們比賽的地方……”夏青拽着無能狂怒的徐長嬴的書包,大步跟上人群。
昨晚到了酒店後,因為一直都在趕路,中學生們坐的經濟艙提供的飛機餐分量不多,孟玉林老師們讓學生放好行李就下樓去酒店餐廳吃晚飯。
作為隊友,徐長嬴和夏青理所應當住在同一個房間。
而因為在密閉的飛機艙裏呆了太久,徐長嬴一放下行李就要去沖澡——他的鼻腔和身上全是不同的信息素味道,熏得他頭昏。
徐長嬴讓夏青先去吃飯,他洗完就下去,結果等到夏青端着三明治上來,發現這沒有契約精神的人已經窩在被子裏睡着了。
因此徐長嬴自然也就沒有聽到晚飯時刻,孟玉林在餐廳裏對衆人所說的行程安排,并且由于睡得早,等到夏青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這家夥已經穿戴整齊,握着書包帶子坐在另一張床上兩眼亮晶晶地盯着自己。
徐長嬴背對着夏青,一邊老實地被他拖着走,一邊奇怪道:“我就說怎麽今天早上餐廳裏好多別的國家的學生,原來我們住的是指定的酒店——那什麽時候爬富士山?”
“明天……”夏青頭也不回。
“好耶……”徐長嬴美滋滋道,“那我們今天還要去哪兒?秋葉原還是天空樹?”
“我們一直待在這裏。”
徐長嬴疑惑了,他擡起頭看了看十米高的天花板,“這個館雖然很大,但我們為什麽要逛一天?”
“因為我們要參與集訓……”夏青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平淡道,“非參賽成員今天下午去淺草寺,明天去富士山,後天去大阪環球影城——之後再回來與我們彙合,到大後天觀看我們比賽。”
話音未落,夏青就感覺前進的阻力陡然增大,他疑惑地回過頭,發現徐長嬴已經生無可戀地半跪在地上。
“喂……”夏青扯着龍貓,企圖要把死掉一半的徐長嬴從地面上拖起來,暑假裏科學館的本地游客也很多,每一個人在路過一站一趴的兩個少年時都忍不住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這條鹹魚又不會因為三天的集訓變成物理天才,只會被腌的更鹹好吧……”徐長嬴宛若一條真的死掉的鹹魚,神志恍惚地含淚碎碎念道。
“徐長嬴……”夏青應該是這輩子第一次被如此多看熱鬧的目光掃視,他那張白皙清冷的臉龐逐漸泛起血色,他拽着已經變形的龍貓。
十幾秒後,終于忍無可忍怒道:“逃避現實也沒有用,快點起來,你這條沒有骨氣的鹹魚!”
就這樣,在徐長嬴羨慕嫉妒的目光中,趙洋和齊楓所在的大部隊踏上了真正快樂的研學之旅,而他也開始了為期不到三天的封閉集訓。
第一天下午,在比賽主辦方的組織下,徐長嬴等參賽選手将自己設計的機器人提交給評委組,分析在尺寸,重量和電路規模等層面有沒有違規之處。
接着就像普通夏令營一樣,來自十個國家接近20支隊伍的參賽學員開始了包含講座、實踐活動、無領導讨論等環節的集訓活動。
中國地區總共有四支隊伍,除了徐長嬴和林殊華兩支,還有一支來自北京,一支來自香港的隊伍。
在場的除了徐長嬴和夏青,全都是三人以上的團隊,甚至有七人的隊伍。
在一群不同膚色的青少年中,敏銳的徐長嬴發現也許在某些發達國家和地區。
對于學生的配比應該是有了定性的要求,不少隊伍都包含了alpha,omega和beta三個性別的學生。
除了夏青,在香港的5人隊伍裏,也有一個年紀很小,看上去剛上初中的beta男生,以及一個已經高三的beta女生。
徐長嬴雖然對于機器人等正經事一竅不通,但他這人到了哪兒都是社交的中心,第一天下午的活動快要結束時,他幾乎和來自瑞典的黑人小哥都能互喊名字了。
在來自世界各地的一百號人裏,依舊只有徐長嬴和林殊華兩個優性alpha——可見優性的稀有程度确實令人咋舌。
林殊華在外秉持着悶聲發財的豪門修養,就像平時徐長嬴壓根聞不到他的信息素一樣,他只低調地和他認為有用的人進行精英之間的交流。
除了和徐長嬴偶爾說話之外,一眼都不曾看向夏青。
徐長嬴也不覺得生氣,也不覺得好奇,他覺得人和人本來就不一樣。
不過李旭隐倒是時不時來找徐長嬴說話,原來到了今天,他才有機會來與徐長嬴「探讨」比賽時的一些技術問題。
李旭隐有的時候很天真,比如他居然真的認為徐長嬴是深藏不露的機器人大佬,所以才會組隊闖進決賽。
徐長嬴連忙否認,并驕傲地用拇指一指身邊的beta道,所有的技術活都是這位大神完成的,李旭隐也只是有些驚訝地點了點頭,第一次認真看了看夏青,并主動開始了遲到的自我介紹。
夏青也只是說了一句我叫夏青。
第一天下午的集訓很快結束,托日本學生的神仙作息時間,下午五點的時候參賽學生們就已經坐在酒店的自助餐廳裏吃晚飯了。
而如果是中國學生,此時距離下午放學則還有一節課,更別提之後的晚自習了。
徐長嬴戳着冰淇淋,低頭看着手機。雖然集訓的講座對他猶如天書,但是他還是很「敬業」地沒有玩手機,結果坐上大巴之後掏出手機,才發現趙洋這個瘋子給他發了上百條彩信。
2007年國際漫游的一條彩信一塊五,趙洋為了向徐長嬴炫耀,幾個小時發了成年人一天的工資。
徐長嬴從小到大長得都很有帥哥的範兒。
雖然他平時搞怪又搞笑,非常的浪費臉,但是一旦有些安靜,那介于男生與男人之間的俊逸感就會瞬間回到他的身上。
比如他此刻坐在自助餐廳的角落裏,一邊挖着冰淇淋一邊垂下目光看手機,側影就非常地讓人動心,以至于五分鐘內有三個不同國籍的女生或者男性Omega問他方不方便一起吃飯。
不過每次徐長嬴都擡起頭,笑眯眯的指着對面的座位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的朋友還沒來。
夏青将裝着牛肉塔克的盤子放到徐長嬴面前的時候,前面的一個韓國隊伍的omega男生剛離開。
而這時低着頭的徐長嬴似乎以為又是一位來邀請共餐的人,以标準的溫和表情擡起頭。
結果發現是夏青,徐長嬴的面龐一下子變得生動起來,他一臉欠揍笑道:
“哎呀,有時候我都忘了夏青你沒有信息素呢,每次看到你就像中獎一樣。”
兩個月的相處,夏青與徐長嬴早以非同一般的速度迅速親密起來,兩人說話很快就不再避諱alpha與beta之間的差異,甚至可以随便調侃。
“在看什麽?”夏青果然并不覺得被冒犯,将銀餐叉遞給徐長嬴。
“趙洋發來的彩信,對了我正要和你說,”徐長嬴将手機轉向夏青,“他和齊楓去抽簽,齊楓抽到了中吉,你看趙洋抽到了什麽。”
夏青微微一低頭,只見諾基亞小巧的屏幕裏是一張彩色像素照片,那是一支日本寺廟的簽,上面用通用的漢字赫然寫着「兇」。
“趙洋說所有人裏只有他抽到了兇,我剛剛和他說做人不能太缺德哈哈!”
“淺草寺的吉簽和兇簽的比例是7比3……”夏青解釋道,“所以抽到兇也是30%的概率,不是特別偶然。”
徐長嬴摸了摸下巴歪着頭道:“原來如此,我以為兇簽很少見呢,哇夏青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夏青一邊将手機還給徐長嬴一邊平靜道:“我小時候去過淺草寺,當時我抽出了大吉,而我父親抽出了兇簽,所以有些好奇。”
徐長嬴還是第一次聽見他主動提到家人,不由得微微一怔,而這時兩人手中拿着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歪着頭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機,只見趙洋又發了兩條短信過來:
-徐長嬴,我花錢又去幫你和夏青抽了兩張,我懷疑要不是這個廟有問題,就是咱們三有問題,要不我們趕緊收拾東西滾蛋吧。
配圖是兩張彩圖,徐長嬴點開一看差點昏過去——那是兩張一模一樣的兇簽。
“什麽玩意……”徐長嬴怒道,他拿起手機瘋狂發着短信,“趙洋你是神經病吧,為什麽抽簽這種封建迷信的事情還能幫別人抽啊!”
“每次抽簽是獨立事件,一個人連續抽到三次兇簽的概率就是三次乘積。”
夏青在一旁以他獨特的冷幽默模式,認真地計算了起來,“概率從0.3驟降為0.027了。”
“啊啊啊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就這樣,在集訓的三天裏,徐長嬴等人早上八點起床,九點出發參加集訓,晚上五點就回到酒店用餐休息——其實并不算辛苦,而且有時候活動也很好玩。
例如在一次去東大名下的一個實驗室參觀時,學生還看到了各種型號的機器人和無人機,并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體驗操縱了一些小型無人機。
在寬闊的草坪上,徐長嬴第一眼就看見了其中一架臂展兩米多的無人機,他走了過去。
邊上的研究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的研究制服,笑着用英語道:“孩子你喜歡這個?”
徐長嬴眼睛盯着無人機,點了點頭,道:“我爸爸用過這個。”
夏青站在優性alpha的身邊,看見他說話時神情溫和平靜,而這時研究員很驚訝,“真的嗎?這一款造價比較高,企業只生産了20臺,你父親是做什麽的?
徐長嬴聞言就眼睛一彎笑了起來,“他是記者,我之前在報紙裏看到他和這個無人機的合照,應該沒有認錯,這個雲臺可以更換鏡頭吧?”
研究員點頭,也笑了起來:“是的,這确實是三年前最高配置的專業攝影無人機,生産出來的一大半都用于拍攝電影了,有幾臺确實是從事新聞工作,你的父親是在哪裏使用它的?”
“黎巴嫩,也好像是非洲的哪個地方……”徐長嬴摸了摸鼻子,語氣有些得意,“畢竟他是戰地記者。”
“那還真是了不起……”研究員有些驚訝,他随即微微一笑,道:“想不想體驗一下?”
徐長嬴眼睛亮了起來。
當無人機轟鳴着飛上天空的時候,男研究員站在徐長嬴的身邊指導着他操縱,徐長嬴在操作機器等方面極有天賦,也正因如此,他在自己兩人小隊裏負責的工作就是遙控機器人。
徐長嬴很快就掌握了無人機的技巧,甚至炫技似的俯沖了一下,這時大部分的學生也都從草坪四周圍了過來,一位女研究員還在一旁解說這款無人機的構造和性能。
徐長嬴手中玩的是當前配置最高,體型也最大的無人機。所以很出風頭,但徐長嬴很有分寸,只玩了兩分鐘就将無人機緩緩降低高度,準備還給研究員大叔。
研究員大叔道:“你可以交給下一位同學體驗一下。”
徐長嬴立刻回頭笑着看向夏青:“夏青你想玩嗎?”
夏青微微搖了搖頭:“我之前有玩過類似的,你給其他人試試吧。”
“好勒……”徐長嬴擡起臉,周圍大概有三十多個alpha中學生,都有些期待,這時徐長嬴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年紀最小的孩子,沖他招了招手。
那小孩與他身邊站着的女生正是香港隊裏的beta選手,大概他覺得肯定不會叫自己。
所以徐長嬴說話時他的眼睛都放在草坪上的無人機,趁機靠近仔細觀察結構,還是他身邊的beta學姐拍了拍他,他才回過頭。
而這時徐長嬴已經走了過去,将遙控器遞給他。
“是——陸和光,對吧?”
被叫出名字的小孩眼睛微微睜大,擡起頭看向笑眯眯望着自己的高中生,“是的,我叫陸和光。”
因為年紀太小,陸和光比已經是個大人模樣的徐長嬴矮了一大截。
而且看樣子還不會說國語,認真禮貌地說着粵語。
徐長嬴習慣性地摸了摸小孩的腦袋,也用粵語道:“我知道你,你編程好厲害的,你和學姐一起玩吧,小心點哦。”
其實徐長嬴也并不是記性好到能記住所有人的名字,只是100多人裏他會更留意數量不到10個的beta選手。
比起alpha,beta能夠進入比賽一定是經歷過更嚴格和特別的流程。
所以徐長嬴觀察之後,發現這些膚色不同、年紀不一的beta比起alpha和Omega們要有意思多了。
比如香港隊裏的兩個beta,一個是年紀最大的高三女生黎倩薇,她的領導力和組織能力非常強,在小組讨論時她的思維轉的很快,beta的性別讓她很難拿到領導權。
但她卻樂于迂回選擇第二甚至第三的位置,接着慢慢提升自己的話語權。
而與她相對應的,就是年紀最小的初中生陸和光,他的數學思維和編程能力應該是在場的參賽選手裏第一梯隊的,在集訓的實操活動中,他的編程作業完成的特別的快——當然,徐長嬴是因為啥也不會才有空閑時間去觀察這些人。
陸和光明明已經敲完了代碼,但他卻安靜地坐在電腦前發呆,不像其他的alpha一樣,完成後立刻舉手,仿佛在争搶沒有意義的第一。
這個看上去剛剛過了分化年紀的男生,身上顯露出了過于聰明和敏感所帶來的陰郁,他穿着板板正正的制服,面龐稱得上清秀漂亮。
但因為沒有信息素,徐長嬴不能确定他是覺得集訓很無聊,還是單純地厭惡這個環境。
而當陸和光接過遙控器時,他的眼睛突然變得亮晶晶的,仰着頭盯着徐長嬴的臉看,認真地用粵語道:“謝謝學長。”
果然小孩子就是會喜歡玩無人機這些,徐長嬴也覺得很高興,他擺了擺手,就走出了人群。
第三日,也許是淺草寺的「兇」簽顯靈了,趙洋等人并沒有去成大阪環球影城,下午就早早地回到了酒店。
8月4日淩晨,臺風「聖帕」轉變了方向,登陸日本的時間也提前至當天晚上8點。
所以研學的計劃做了調整,取消了第三日的大阪之旅,一時間衆人都怨聲哀悼地回到酒店。
而又因為明天就要決賽,第三日的下午徐長嬴等人就回到了酒店修整。
所以第一時間就迎接了趙洋等人回來。
特別好笑的是,原本趙洋和齊楓也沒有把連抽三張「兇」簽放在心上。
但當睡醒了一睜眼就得知好端端的旅行被取消,周圍的學生們接連抱怨為什麽會這麽倒黴的時候,這兩人反而心虛的要命,心裏也暗搓搓打起鼓來。
“別這麽迷信啦……”徐長嬴盤腿坐在夏青的床上,他的面前整齊擺放着三支兇簽,他抱着胳膊道:“臺風一上岸影響的是上百萬人,和咱們三個衰仔有什麽關系?”
“可是真的很離譜诶……”趙洋抓狂道,“你不知道我第三次抽到兇簽的時候,我靠那個日本和尚的臉色都變了,我懷疑我們三一定是他見過最誇張的倒黴蛋。”
“诶诶……”徐長嬴看了一眼坐在沙發裏看書的夏青,“我安慰你一下而已,你還真把我們倆都拖下水了,其實明明是你一個人連抽三張兇簽吧,佛祖知道我和夏青參與了嗎?”
“那他應該還是知道的……”齊楓在一邊插嘴道。
徐長嬴疑惑地擡起頭。
而這時,坐在對面床上的趙洋露出一個微笑:“我在抽之前特意報了你倆的姓名和身份證號。”
“我靠!你這個撲街,誰讓你給我們倆抽簽了!”徐長嬴立刻飛身上去就要揍趙洋,三人在房間裏打得不可開交。
坐在沙發裏的夏青擡起眼,看向和趙洋掐在一起的徐長嬴,餘光輕輕掠過電視。但這時他好像看到什麽,站起身拿起遙控器調高了音量。
徐長嬴立刻轉過臉看向夏青,“怎麽啦?”
夏青指了指電視,“臺風的等級又減弱了。”
聞聲,三人立刻齊刷刷看向電視,雖然聽不太懂日語,但是根據屏幕上的标題,徐長嬴還是能看出天氣預告員說的應該是預測的「聖帕」等級從16級降到了13級,并且延遲登陸。
超強臺風變成強臺風,但是大阪也已經去不了了,齊楓和趙洋還是洩氣地倒在床上。
徐長嬴松開趙洋,朝着穿着白T恤的夏青走去,他的胳膊搭在夏青的肩膀上,若有所思道:“你說,我們倆今天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
夏青偏過臉看向他:“什麽?”
“約會呀……”徐長嬴擡起手看了看手表,上面顯示現在才剛剛過下午四點。
聽到關鍵詞的趙洋和齊楓都不約而同的豎起耳朵,徐長嬴指着酒店電視牆旁邊的旅游宣傳立牌,上面赫然寫着秋葉原電器街祭。
雖然是刺激消費的,但也是一年兩次的大節日,最近一段時間整個秋葉原的各個商場內外會有各種新品發布活動,以及演出活動。
徐長嬴一臉期待地看着夏青:“我們坐輕軌轉地鐵只要四十分鐘就能到,我們去逛逛吧,來日本都沒玩呢,求你了。”
夏青歪了歪頭,雙眼明亮如鏡:“你想要什麽?”
“任天堂WII……”徐長嬴無恥一笑,繼而裝可憐道:“我真的好想去試一試,當然我也是最想和你一起出去玩,我們去去就來,九點就能回來了。”
“喂……”趙洋一臉莫名其妙地爬起來,看向徐長嬴道:“你要去秋葉原為什麽不找我?”
徐長嬴無語地看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夏青,“約——會,哪有四個人的?你要和我們聯誼嗎?”
“我靠……”趙洋和徐長嬴玩了這麽多年,他倒不認為他真和這個beta有一腿,但還是被這個話術惡心到了,“我管你和誰約會去,反正我也要去,而且阿新又不會給你買WII,我去買了你還不是能回去一起玩。”
徐長嬴本來也是開玩笑,怎麽可能不帶上趙洋,他故意假裝勉為其難道:“也行,那你和齊楓湊一對吧。”
“诶,我不能去呢……”被點名的齊楓突然舉起手,“路雪晴約了我,女生們晚上去看彩虹橋。”
路雪晴就是林殊華小隊裏的Omega女生,品學兼優,長發及腰,被稱為初中部的校花,而彩虹橋就是他們住的臺場區的标志性建築,一座晚上會發彩色光芒的吊橋,從他們酒店步行10分鐘就能去海濱公園看到。
“什麽?”趙洋和徐長嬴異口同聲道,趙洋更是不可思議地看向齊楓,怒道:“搞到最後,你才是見色忘友的那個!”
齊楓臉紅了,反駁道:“什麽玩意!都說了是女生之間的活動。”
“我信你個鬼,你平時升國旗沒少偷看路雪晴吧!”
“等一下。”
徐長嬴按住了趙洋的肩膀,他緩緩扭過頭看向攤在床上的三張簽,道:“現在意思難道是咱們三個大兇一起出行嗎?趙洋要不你別去了。”
“滾,誰說不要迷信的。”
天色陰沉沉的,但臺風還未降臨,導致雨水将濕熱的空氣依然壓制在城市的穹頂之下,百合鷗列車在高架輕軌軌道上疾馳,在城市高樓之間飛速穿行,最終沖向了更加開闊的天地之間。
一道昏黃柔和的天光灑落在空曠的車廂裏,安靜坐在列車座位上的三個少年穿着不同顏色T恤,此刻都靜靜地看向車廂玻璃外的東京灣。
2007年8月4日,傍晚17點。
徐長嬴、夏青和趙洋坐在百合鷗線上看見了臺風降臨前的東京灣,和不遠處的彩虹大橋,正是這個于前一年才完工的新式輕軌交通,他們才能一路順利地前往東京的中心,以至于趕上那個命運的岔路口。
徐長嬴站在新橋站的地鐵路線圖前,仰着頭看了看,點頭道:“沒錯,坐銀座線到末廣町,再轉乘日比谷線就到了,我們走吧,最後十分鐘的路了。”
徐長嬴依舊戴着他那頂寶可夢帽子,身上穿着葉新從日本給他買的藍色T恤和卡其色短褲,看上去就當地的男高一樣,帶着夏青和趙洋輕車熟路地穿梭在下班高峰期的人流裏。
但随着地鐵不斷地向市區進發,人流量也随之可怕起來,徐長嬴不知不覺鼻腔裏再次充滿了數不清的信息素,大腦也昏昏沉沉起來,就在這時地鐵的車門開了,他還沒反應過來,一支手就抓住了他,将他拉了出去。
趙洋最先從車廂中出來,他看着被夏青牽着手拉出來的暈乎乎的徐長嬴,無奈笑道:
“優性alpha也不全是優點嘛,要不是夏青一直跟着你,我感覺你能坐到終點站。”
徐長嬴捂住鼻子,痛苦道:“日本人怎麽這麽多,我以為東京地鐵全世界最擠是意林瞎寫的。”
“出站後給你買口罩……”夏青一邊拉着徐長嬴一邊道,“你下次出門也要有戴口罩的意識。”
“好呢……”站在扶梯上時,徐長嬴突然湊到夏青耳邊小聲抱怨道:“上班族的怨氣好重,我剛剛在車廂裏聞到的全是灰色的信息素。”
夏青眨了眨眼,轉過頭看向他:“什麽是灰色的信息素?”
徐長嬴苦着臉道:“就是怨恨,痛苦和抑郁這些情緒信息的信息素,聞了我心情也好差哦。”
下一秒,出乎徐長嬴意料的是,夏青居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靠,太過分了吧,我真的很痛苦,你怎麽還幸災樂禍?”
“不是……”夏青将臉轉回前方,徐長嬴還能看見他嘴角的弧度,“我第一次聽到信息素是有顏色的。”
“全世界大概只有他能聞出來……”站在二人最前面被迫聽了一路小話的趙洋無奈回過頭道:“畢竟我們這些B級alpha完全聞不出信息素裏有這麽多東西。”
說着話,二人已經到了末廣町站轉乘日比谷線的站臺前,正巧他們剛到的前一秒,滿載乘客的列車剛剛疾馳離去,一時間站臺難得變得空曠起來,徐長嬴也再次複活了。
徐長嬴三人慢悠悠趕在人變多之前向着地鐵的車頭方向走去,往往那裏的人會比其他車廂的人少些。
17:30分。
徐長嬴突然停下了腳步,握着他手的夏青察覺到也回過頭,“怎麽了?”
“有一個很特別的味道……”徐長嬴輕聲道,他捏着帽檐向上擡了擡,露出一雙明亮澄澈的眼睛。
“特別的味道?”夏青疑惑道。
而這時徐長嬴輕輕松開了他的手,轉身向後又闊步走了幾步。
站臺和車廂裏的信息素基調是差不多的,就像一幅和諧的素描畫,無非是黑白灰三種情緒——
不想上班的怨恨,咒罵老板的怒意,覺得人生無望的悲傷之類的情緒。
就算有一絲喜悅等亮色飄過,也是轉瞬即逝。但是剛剛,他聞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情緒。
是幸福的情緒。
而且是無比狂熱的、誇張的幸福與喜悅,這股情緒是那麽的不同尋常,以至于徐長嬴被迫地感覺到了怪異感。
17:30分的最後十秒,一百米之外的隧道裏傳來地鐵的轟鳴聲,徐長嬴逆向穿過逐漸變多的人流,終于看見了不遠處的目标。
那是一個穿着黑色雨衣,還戴着黑鴨舌帽的男人,他站在一個前部車廂對應的站臺前,在距離他大約三米的左側是一個背着書包的少年。
伴随着地鐵的聲音越來越響,那股帶有狂熱情緒的信息素驟然濃烈起來。
然而可能是這個男人身邊和身後站着的人都是beta,此時只有徐長嬴被裹挾進那股信息素之中。
最後五秒,徐長嬴看見那個雨衣人突然側過臉看向地鐵的方向。
與此同時站在一旁的少年也擡起臉。
而這一瞬間,徐長嬴才看見站在雨衣人身邊的少年居然就是陸和光。
他沒有穿制服,而是穿着日常衣服,還是那副孤單無聊的表情,也許是距離很近,他似乎也察覺到了身邊男人的奇怪之處,微微側過臉看向了他。
而此時,徐長嬴已經從那股狂熱的詭異的信息素裏察覺出了下一秒發生的事,于是他猛地向少年跑了過去。
“陸和光!”
陸和光轉過臉,在看清來人面龐的一瞬間,他的眼睛中閃出了一絲不可思議和慌亂。
但随即他就被徐長嬴一把拽進了懷裏,而幾乎就在半秒之後,他聽見了一個奇怪的悶聲,接着就是兩米遠的一個日本女人刺耳尖利的尖叫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徐長嬴在方才的一瞬間似乎看到了血霧。
直到兩秒後,一個五十歲左右的日本西裝男才驚慌失色地按下站臺的緊急制動按鈕,伴随着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巨大剎車聲,徐長嬴才聞到濃烈的血腥味。
陸和光意識到了什麽,他想要轉過頭去看,但卻被一只大手按住了頭,“別看,小孩子看不了的。”
跟在徐長嬴身後的夏青立刻将兩人向後拉了兩米。
而之前折返回來找夏青與徐長嬴的趙洋也被迫看見了事件發生的全過程,他臉色慘白,捂住了嘴。
幾秒後,等候在站臺上的乘客們才紛紛湊到軌道邊,探頭看着熱鬧,并用日語紛紛議論着「這撞的好慘啊」「整個人都碎了」「是被裁員了嗎」等話語。
趙洋走上前,與徐長嬴等人站在一起,盡可能遠離滿是鮮血的月臺,他被剛剛親眼目睹的景象沖擊地幾乎要吐了:“我靠,他是看着地鐵來了才跳的,再想不開也不用這麽慘烈吧!”
“不對。”
陸和光聽見摟着自己的優性alpha以一種難以形容的堅定語氣低聲道。
“他不是想不開,他是故意的。”
此時是2007年8月4日,17點02分,距離AS20077354號紅色案件的開始,還有58分鐘。
但整個東京無人知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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